“表哥”的存款涉及20多家银行!“房叔”有21处房产!两位官员大概觉得自己是躺着中枪,一位在特大交通事故现场露出微笑,却被网民查出有数不上来的名表,另一位则是冷不丁地被天涯网友爆了料。来自网络的冷枪就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然而,这样的网络反腐虽然解恨,却只能治标,难以治本。

网络反腐解恨 制度反腐治本

反腐,终归要靠制度。

2012年10月15日 第 012 期  专题制作:张博
 

来自网络的几声冷枪

走了“表哥”又见“房叔”

  2012年8月26日,陕西省延安市境内包茂高速公路安塞段发生特大交通事故,事故造成36人死亡,3人受伤。

  与以往不同,对于事故的反思并未成为事后的媒体聚焦热点,因为网民在新华社播发的事故现场图片中现发现了一张带着微笑的脸,后又捕捉到其腕上的名表。2天时间,网民就通过公开照片发现时任陕西省安监局局长杨达才曾佩戴过五块名表。山西省纪委介入调查,9月21日,杨达才因“存在严重违纪问题”被撤职。

  2012年10月9日,网友“广州正义者联盟K”在天涯发贴,指广州市城管局番禺分局政委蔡彬及其家庭成员共有房产21套,并以照片形式发布详细列表,被新浪微博网友编发转载后引发热议。10日,广州市番禺区政府新闻办公室官方微博“广州番禺发布”发布消息称蔡彬家庭房产数量与网帖所列数量基本一致。11日,番禺区纪委通报:蔡彬只向上级申报了2套住房,存在严重的瞒报行为,违反了关于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的决定。蔡彬被停职调查。

网络反腐第一枪

  2008年12月,周久耕因发表“将查处低于成本价卖房的开发商”的不当言论,引来网民的人肉搜索,进而发现他在参加一次会议时手带一只进口的价值为10万元人民币的名表“江诗丹顿”,口衔1500元人民币一条的“南京九五之尊”。最终引来调查,周久耕被移送司法机关,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

  只用慧眼和点击鼠标,网民就能揭露官员的污点并形成声势,以致政府相关部门做出回应,相关人员受到调查甚至处罚,这就是网络反腐的力量。网民借此得以实实在在地行使民主监督的权利,遏制权力腐败。

  然而冷枪制敌终归是少数,反腐的主战场上,只靠冷枪不行。

别给网络反腐戴高帽

依靠眼球效应的反腐?

  虽然中国的互联网用户数量在世界首屈一指,但成功的网络反腐案例屈指可数,与之相应的却是不容乐观的反腐形势和民众对腐败之重的切身感受。网络反腐挑落问题官员,我们纵然应当夸赞,但我们更应感叹,网络反腐的威力还是太小,下马的官员级别太低、拔出萝卜牵出泥的次数太少。

  网络反腐只是偶有成果有其必然性。网络反腐的初始,是通过网络信息发现问题官员,进而通过网络讨论使得话题发酵。只有关注人数多、延续时间长的热议话题才入得了有关部门的法眼,才可能得到有关部门的回应。而在信息爆炸时代,这样的热议话题并不多见,同“标题党”产生的逻辑一样,也只有离奇的故事和夸张的表述才能将问题官员送上舆论岩浆喷涌的火山顶。譬如杨达才,他被网民注意是因为他在特大交通事故的现场露出笑容;譬如周久耕,他被网民注意是因为发表“将查处低于成本价卖房的开发商”这样的直插民众心口的言论。

  离奇行为招来愤怒的围观,进而阴差阳错地发现与初始离奇行为毫无关联的污点,这种网络反腐的起步模式,只有用“歪打正着”来形容才最为合适。反过来想,杨达才、周久耕们尽可以戴名表、抽名烟、喝名酒而不会被网民发现,只要他们的言行不是太过出格。

  更值得担心的是,久而久之,网民的腐败容忍度可能越来越高,网民被腐败议题所吸引的阈值也将上升,以致汹涌的网络民意再无法形成。

  依靠眼球效应的网络反腐,终只能做偶尔一击。更何况,如果官员都故意不戴名表不抽名烟了,怎么办?

官方不回应你又能如何?

  即使成为网络热议话题,官方不回应你又能如何?

  10月9日,云南都市时报社长周智琛发出一条微博,暗示“被撤版”,随后《经济观察报》总编助理王克勤在微博表示,《都市时报》因欲推出《福建“表叔厅长”来了》的报道而被跨省销报数十万份。

  然而结果正如新华社中国网事微博所说:厅长“名表照”引发围观,但至今未见只言片语回应。这体现出网络反腐另一重困境,它终究只能提供导火索,若无官方响应,导火索只是无用的废绳。甚至再多再有力的网络爆料也不过是草莽好汉,河蟹一来,终难躲过被招安或是剿灭的结局。

  即使成为网络上的热议话题,官方不回应你不还是没辙。

殃及无辜谁负责?

  人肉搜索导致殃及无辜,少有例外。搜索对象的个人身份与公共身份难以被清晰剥离,其私人生活可能被过度挖掘;网络舆论还很容易进行道德审判,从而脱离问题本身。更为可怕的是,由于网络传播的便捷与迅速,即使意识到以上弊端已经发生,也难以找到有效的扼制方法。

  名表几成禁忌,如此是否会变相剥夺官员戴名表的权利?“房叔”被媒体查出儿子已入澳大利亚籍,网络媒体大多以此为题,在吸引眼球的同时,是否认真地想过:儿子入籍澳大利亚与“房叔”的可能贪腐有何关系?对公众人物的报道限度是否已越界?这种拟题方式是不是在引诱民众对其进行道德审判?

  网络的力量一方面使公权力不得不有所顾忌,使公民的自由得以保障;但另一方面,是不是又在侵犯某些人的自由?问题官员同样是公民,请不要逾矩侵犯他们的自由。然而对于媒体人来说,牢记这样的信条容易,实际做起来却太难,若不用尽全力,谁知官方会不会闷头装不知道。

  可若是用力过度殃及无辜,这罪过又该算在谁的头上呢?

制度反腐才能治本

官员财产公开申报——难治标更不治本

  悲喜交加的是,对网络监督成效的夸赞之词,也尽可以反过来理解为对制度反腐的批评之声:有实行监督权的最高权力机关人大,有纪委、监察部门的党纪、行政监督,有检察院系统的司法监督,还有审计系统的经济监督,这样全方位的机构设置,怎么对官员如此失察,还比不上几个网民?

  官员财产公开申报制度一下子成为众多媒体评论频道的关键词,似乎它就是那剂令人苦苦追寻的良药。然而真是这样吗?

  试想,在现有条件下若是真的实行财产公开申报制度了,“表哥”和“房叔”各自隐瞒真相,前者说自己只有2只表,后者说自己只有2套房,又会怎样?网民会主动去监督吗?如何监督?即使发现问题,除了在网上爆料之外还有其他有效渠道吗?主管部门会核实财产数额吗?核实自己的顶头上司?核实不知哪天会在会场或是酒桌碰到的同事?如何核实?若真能对官员财产进行核查,还有必要再搞一个财产公开申报制度吗?

  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现今中国,即使实行财产公开申报制,其所能发挥的反腐作用也将极为有限。

  没有斤斤计较的反对党盯着,没有爱找麻烦的媒体看着,没有秉公执法的司法机构,没有真正代表人民的“代表”,财产公开申报制度只会是看似美味的画饼。


  归根结底,反腐,只能靠彻底的制度改革。

反腐,要靠限制政府权力

  限制政府权力,并非削弱政府行使职能的有效性,而是减少政府发挥作用的领域。政府若垄断本应属于私人部门的权力,就获得了寻租空间,而可能导致腐败。

  政府的行政权力界限正应如《国务院关于第六批取消和调整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所说: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能够自主决定,市场竞争机制能够有效调节,行业组织或者中介机构能够自律管理的事项,政府都要退出。

反腐,要靠清明的法治

  现实已经证明,当“人大于法”“权大于法”,“带病升迁”并屡屡违法违纪的事情就可能发生。只有当法治真正贯彻于权力运用的全过程——权力的获得、权力的行使、权力的监督,官员的腐败成本才会增加,铤而走险的可能性才会减小。

  法治反腐,不只对民众有利,更是在拯救可能走向贪腐泥沼的官员。若因无法治圈定而竭力牟利,到头来陷入囹圄,这时的官员对松散的法纪恐怕再不会说爱,而是要痛恨了。

反腐,要靠真实的民主

  依照民主制度的基本逻辑,一个国家的官员——主要是政务官以及立法官员——照例应该由国民选举产生,并受到国民的监督。当官员违反国民信赖为不当之事项或能力难以胜任所担任职务时,民主制度提供必要的途径对之加以告诫或罢免。

  如温家宝所说,要创造条件让人民监督政府。当民众认识自己的“代表”,得以影响官员的任免,可以放心地向司法部门反映问题,官员腐败的日子才会不好过。

制度反腐的他山之石

香港的廉政公署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同样有过腐败横行的日子,直至1974年独立的反贪机构——廉政公署成立后,香港才逐渐发展为世界闻名的廉洁之都。

  廉署直属香港最高权力核心的殖民地总督,香港回归后,地位并未下降,直属特首。其他部门或任何官员都无法干扰其调查和办案工作,而且廉署调查人员享有极大权力。保障廉署调查权的法律主要是《廉政公署条例》《防止贿赂条例》和《选举(舞弊及非法行为)条例》,三部法例构筑成廉署广泛的调查权,使其可以更有效打击贪腐行为。

  在机构组成和运行机制上,廉署最引以为傲的是调查、教育、防止“三管齐下”的综合治贪策略。廉署现在人员编制1200余人,分属三大部门。其中执行处具体负责肃贪,接受市民举报,并对存在贪污嫌疑的人员展开调查,是最大的实权部门。

  为防止廉署因权力太大而“东厂化”,在制度设计上,还包括巨细无遗的监督机制。如对廉署的监督包括行政、司法、公众、媒体等各方,还有廉署自设的内部监察组织等,它们的存在让廉署工作人员在高效反腐的同时,难以滥用权力。

  具体而言,廉署须向行政长官负责,并向行政会议汇报工作,这是从行政上的限制和监督。立法会可以赋予廉署权力,同样也可以将相关权力撤销,并可就廉署政策与经费使用等问题对其质询。为防止廉署滥用权力的另一个制度设计,是调查权与检控权分离。廉署可使用广泛的权力进行调查,但是否对嫌疑人检控则取决于律政司。而且廉署的权力也受到司法监督,行使特定权力时,须征得法庭准许。此外,还有行政长官任命的四个咨询委员会,以及廉政公署事宜投诉委员会对廉署进行监督。

“零容忍”的新加坡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新加坡一度腐败横行,负责反腐的只是新加坡警方的一个小部门——“反贪污处”。1952年,反贪污调查局成立,专司打击、预防全国的贪污贿赂等行为,彼时编制仅13人,加之相应立法未及时跟上,作为有限。

  人民行动党1959年执政后,于次年出台《防止贪污法》,法律与机构始相得益彰:机构执行反腐,而法律成为反腐的“尚方宝剑”。在这部法律的授权下,新加坡反贪污调查局拥有极大权力,从而在反贪工作中如虎添翼,之后大量腐败官员被调查、撤职。

  1963年,新加坡政府进一步加强反腐力度,总理公署直接接管反贪污调查局,局长只对总理负责。如此一来,反贪局权力扩大,运作效率提高,真正做到对贪腐厉行“零容忍”。也由此跃升当时东南亚一枝独秀的清廉国家。

媒体监督“细致入微”的日本

  同大多数其他国家一样,日本的司法机构同样独立于国会和政府,能做到独立调查和办案。东京、大阪等城市的地方检察厅设立的,拥有独立调查权的特别搜查部(简称特搜部),在日本司法机构中,专门负责调查、侦办巨额逃漏税、经济犯罪、公务人员贪腐渎职等案件。从立法层面看,支持日本反腐体制的法律规章包括《国家公务员管理法》《国家公务员伦理法》《国家公务员伦理规程》,对公务员的行为进行了详细规范,对各种违规违法行为都做出了相应的惩罚规定,甚至对公务员与利害关系方的交往、就餐、接受其馈赠和礼金等都有严格限制。

  在日本政坛,政商之间关系紧密,政界腐败问题历来层出不穷,且集中出现在政治献金等问题上。因此,日本高官在从事政治活动时,接受和使用政治资金都受《政治资金规正法》的严格管制。尽管如此,日本政坛还是爆出多起重大政治丑闻。

  日本众多腐败案件所以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媒体和在野党的监督贡献良多。日本高官所受监督可谓“细致入微”,官员们的行踪与行为常受媒体无所不在的关注。他们还须每年申报财产,稍有不慎就会被媒体或在野党抓住把柄,施以致命一击。

  不论政治体制如何先进、制度有多完善,总会存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这些制度的死角,只能依靠享有充分自由的媒体和公众的监督。

语录

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
——孟德斯鸠
在整个改革开放过程中都要反对腐败。对干部和共产党员来说,廉政建设要作为大事来抓。还是要靠法制,搞法制靠得住些。
——邓小平
加快建设法治政府是政府建设和反腐败的重要举措。我们必须认识到,在和平建设时期,执政党的最大危险是腐败。而孳生腐败的根本原因是权力得不到有效监督和制约。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政权的性质就会改变,就会“人亡政息”,这是我们面临的一个极为严峻的重大考验。
——温家宝
要根除腐败,我们就必须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在现有的体制下,必须做某种重大改变,否则不可能有突破。
——江平

调查


网络反腐案件一览

蔡彬 2012年
原职:广州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局番禺分局政委
网络曝光:有网友发帖称,蔡彬及其家属拥有21处房产
查处情况:被停职,对其财产来源正在进一步调查

杨达才 2012年
原职:陕西省安监局局长
网络曝光:被网友曝光佩戴多款名表
查处情况:被撤职,正在进一步调查

段一中 2012年
原职:广西壮族自治区质量技术监督局正厅级巡视员
网络曝光:网友曝光一组段一中玩弄女下属的床照
查处情况:被控受贿100余万元,已开庭审理

杨存虎 2012年
原职:山西省静乐县委书记
网络曝光:网络举报其女儿5年吃空饷10万元
查处情况:被免职

周杰忠 2011年
原职:山东省聊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已退休院长
网络曝光:网友曝光其与不同女子的亲密床上合照
查处情况:被双规,立案调查,免去聊城市人大代表职务

陈亚春 2010年
原职:广东省茂名市副市长
网络曝光:网友举报其生活堕落且有贪污受贿行为
查处情况: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省纪委审查

韩峰 2010年
原职:广西来宾市烟草专卖局局长
网络曝光:其性爱日记被网友曝光
查处情况:贪污受贿金百万,一审获刑13年

周久耕 2009年
原职:南京市江宁区房产局局长
网络曝光:网友称其所抽香烟为1500元一条的天价烟,且佩戴名表
查处情况:受贿100余万元,一审获刑11年

何智 2008年
原职:湖南省株洲市粮食局党组书记、局长
网络曝光:网友举报其将江南商城以超低价格卖给个体户戴某
查处情况:因犯受贿罪、挪用公款罪、私分国有资产罪、单位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一审获刑20年

结语

  在和平建设时期,执政党的最大危险是腐败。而孳生腐败的根本原因是权力得不到有效监督和制约。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政权的性质就会改变,就会“人亡政息”。——温家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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