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何智丽拒绝领导的让球命令,虽拿下世乒赛冠军,但她仍在国内遭遇不小的谴责浪潮,那时说出“为国家让球”时,想必要用慷慨激昂而不容质疑的语气;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对让球的态度似乎一下子转变为斩钉截铁的“不!”。可答案真的这样非黑即白吗?

为国家让球!为国家让球?

本期锐评,我们摘掉有色眼镜,抛弃不知所云的“大词”,心平气和地谈让球。

2012年8月6日 第 006 期  专题制作:张博
 

你若身处其位,会不会让球?

让你拍板的话,你让球吗?

  设想这样一个情景,你作为中国乒乓球队总教练带队出征奥运会,现在已有一位外国选手A进入决赛,而另一场半决赛是两位中国选手同室操戈,其中张三与A的过往交战记录是四胜一负,李四与A是一胜四负,而张三与李四水平相当,那么你会让李四主动输给张三吗?

  你可能斩钉截铁地回答“不!”。那么再追加几个条件,如果参加奥运会的球员名单是由你确定的,如果张三实力较弱而主要因其对A比赛有一套而被选入名单;如果全国人民都最看重国球的这枚金牌,你一旦失利就得“下课”;如果这些球员的训练生活费用都不由他们自己负担,而国家出这些钱就是为了争金夺银。那么,你的答案会有变化吗?

  转换身份,如果你是李四的话,教练让你主动输给张三,你会答应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想一想如果你违背师命进了决赛却输给老外后的情境,想一想未来几年你还得在队里混,想一想你退役后的官衔和生计来源基本决定于总教练及更高的领导。你的答案会有变化吗?

  你厌恶让球吗?如果我再告诉你,林丹曾经为了使队友得利而干脆直接退赛,甚至连下网球都没有发一个时,你的想法会有改变吗?

乒羽让球史

  不要说我刻意创造难题,这是发生不久的历史。

  1987年的第39届新德里世乒赛,女单半决赛的对阵形势是:管建华对何智丽,戴丽丽对韩国的梁英子。教练组决定让何智丽让球给管建华,因为中国选手戴丽丽有可能打不过梁英子,而何智丽在5个月前的亚运会女团决赛中输给过梁英子,国家队为确保夺冠决定让管建华进决赛。但何智丽拒绝让球,她击败管建华进入决赛,战胜梁英子夺得冠军。此事引起轩然大波,第二年的汉城奥运会,世界排名第一的何智丽被排除在参赛名单之外。之后,何智丽退出国家队并远嫁东瀛,在1994年代表日本参加广岛亚运会,连克陈静、乔红、邓亚萍夺得女单冠军。

  而在何智丽所无法参加的汉城奥运会上,出于类似的考虑,焦志敏被要求输给队友李慧芬。事后,焦志敏退出乒坛,远嫁韩国。她说:“8年让了5次球,不想再打了。”

  中国乒坛的第一次让球发生于1961年。进入世乒赛男单半决赛的四名选手全部来自中国,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元帅拍板由庄则栋夺冠,理由是:他在团体赛当中立了功;他是北京人,代表首都。之后两次世乒赛,庄则栋继续被让球,被制造出“三连冠”。令人感慨的是,三次奉命输给庄则栋的李富荣,却在担任领导后于80年代在乒乓球队推行“让球战术”。

  我们还曾向“友邦”让球。70年代,中国选手张立两度奉命让球,将世乒赛冠军送给朝鲜选手。

  羽毛球的让球史则近在眼前。2000年悉尼奥运会、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女单半决赛中,叶钊颖和周蜜分别让球给龚智超和张宁,以确保金牌。2012年的羽毛球亚锦赛半决赛,林丹临时宣布退赛,他的对手兼队友陈金进入决赛并最终夺冠,获得宝贵的奥运积分。

  羽毛球专业网站BADZINE论坛分析了2011年羽毛球全年比赛之后,得出了一组数据,在2011年的国际赛事中,中国选手共相遇99次,其中20次以一方弃权或中途退赛收场;而在全部“外战”中,中国选手的退赛率仅为0.21%。

让球确有小利,那就该让球吗?

取消资格只因演技不好

  然而以上提到的所有让球事件,尽管事后都已证明确有其事,却无一遭到处罚。加以对比就能得出结论,此次4对女双选手被取消参赛资格,只因演技太差。

  别急着骂我。这个结论只是事实判断,而非价值判断。即我们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表明我们的态度。这个结论没理由被质疑:同样的目的(输掉比赛),同样的结果(确实输掉比赛),同样的运动员守则,却有不同的处置办法。我们只能从过程找原因,原因就是,演技太差。

  演技太差,就会显得你在明目张胆地违反规则,践踏体育精神,且得罪了买票进场的观众,从而触及到奥运会得以成功运营的商业化根基,怎么可能不被处罚?

  翻看历史就知道,上面提到的让球比赛,从过程和比分上看都与正常比赛无异,因而让人很难起疑心。

  更关键的区别可能是,之前的让球都是一方想赢,一方愿输,演起来就比较自然,而这次是两方都想输,就格外难演好。

让球不是中国专利 金牌至上论说不通

  只有中国人让球吗?当然不是。依国际羽联的处罚理由,我们大致可以这样定义让球:没有尽全力去赢得比赛。符合这种定义的让球行为太多了:

  以上4对女双选手比赛的同一天,提前出线的日本女足在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中派出替补,战平弱旅南非队。在下半场比赛中,世界冠军日本队很少进攻。日本队主教练佐佐木赛后表示:“我们没能在比赛中倾尽全力,对此我感到很抱歉。但这只是出于我个人的策略安排,跟球员们无关。对我们来说,不必飞去苏格兰比赛是非常重要的。”

  2008年羽毛球汤姆斯杯,韩国队为避免在半决赛遭遇中国队,小组赛两场比赛排出怪阵主动求败,用双打队员打单打、单打队员打双打。

  2006年都灵奥运会冰球赛场,为在四分之一决赛中避开加拿大队,瑞典在小组赛最后一场中以0比3负于实力弱于自己的斯洛伐克队。在斯洛伐克队有两人被罚下时,瑞典队仍不发动进攻。最终瑞典队果真夺冠,引发争议后,一位瑞典球员表示:“我们只是做了为夺得奖牌应该做的事。要怪就怪整个赛制。”

  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子沙排比赛,美国组合在9比4大比分领先对手的情况下,突然发挥失常,以11比15输掉比赛,从而得以在下一轮对阵实力较弱的墨西哥组合。

  1994年的加勒比海杯足球赛小组赛最后一场,巴巴多斯队为把比赛拖入加时赛以赢得净胜对方2球的机会,竟将球踢入自家大门。

  1992年欧洲乒乓球锦标赛团体赛,英国队为避免在半决赛遭遇强敌德国,而故意在小组赛最后一场输给瑞典队。

  1982年足球世界杯,西德与奥地利在小组赛最后一场相遇。西德在开场后不久便踢进一球,此后双方队员便在场上无聊地倒脚,消磨了近80分钟,因为这个结果会让两队同时晋级下一轮比赛。

  欧洲四大联赛的豪门,派出替补阵容参加不重要的比赛是常有的事;NBA球队为赢得好的选秀权,也常摆烂以求多输球。

  看来让球不是中国人的专利,只要规则有漏洞可以加以利用,球队或个人就可能在某阶段不求胜,而图长远或整体利益最大化。说只有中国体育人拜“金”,恐怕与事实不符吧。而且这里的“金”,到底有多少是指体现最高竞技水平的金牌,还有多少是指金牌所附带的其他利益,有人能说清吗?如果说不清的话,我们还批判所谓的“金牌至上”论,是不是有点指向不明呢?

  当然,我们不能否定的是,商业哈正使体育本质发生异化,在体育中挑战自我,追求个人的解放变得愈发困难。但事实就是如此:规则永远不可能完备,商业化正更强烈地影响体育,因此,让球也将继续发生。

演技还不错的你,要让球吗?

  以上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规则有漏洞时,让球可能获利,而让球是否被处罚,主要取决于演技。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事实,要做决定了:演技还不错的你,要让球吗?

  我选择不让。因为我要尊严,要让自己心安,这两点于我远重于获利。尊严来自他人的认可,金牌固然能迎来金钱和一些掌声,但我认为用千万人的非议换他们,不值;我明知规则终究是为了促进公平竞争,规则有漏洞时却加以利用,到晚年向孙辈讲述往事时,我自觉难以心安。

  推广到我们每一个人,当在生活中遇到规则不完善或是未被良好执行的地方,我们该钻空子吗?如果一个人只追求赤裸裸的结果,他可能会这样做。但我们希望每个人都做坦荡荡的君子,这样你才敢理直气壮的和心底的声音对话,才能骄傲地向旁人挺起胸膛,社会才会井然有序,因你的自觉而不受损害。否则人人逾矩,最后人人倒霉。

泱泱大国该做道德楷模

中国让球的特殊性

  以上谈了让球的共性一面。而中国的让球,尤其是乒羽让球还有其独特性,它体现在让球的直接目的是国家利益最大化,而国外的让球,主要是运动队或运动员个人为追求其自身利益所而为;追求国家利益最大化的让球行为的指挥者是行政权力或类行政权力,它具有能力使运动员遵守让球命令;中国的乒羽让球,其最终目的在于确保金牌或更多的奖牌属于中国,为了这个目的,作为整体中的部分的个体运动员的利益可以被牺牲掉的。

  在国家利益最大化之外,乒羽让球还有其他激励。举国体制与不伦不类的商业化相结合,使得两支球队既能得到来自政府的财政支持,又能获得来自商家的不菲代言收入。羽毛球队或李永波代言的品牌有常常一串:联邦快递、红牛、雪铁龙、361度、中华中草药牙膏、雪津啤酒……这使球队作为一个整体更加谨慎地对待重大比赛的成绩,增加了为求保险而让球“协作”的可能性。现今,让球丑闻发酵至此,不知道这些企业是否会重新检视其代言人形象?消费者是否将采取实际行动作为反馈?

举国体制下的让球是非

  在举国体制下,这种让球具备一定合理性。一个优秀运动员的培养需要大量财力物力,举国体制对此提供保障,其自然而然的目的是为国家争利,而非是为某位特定的运动员创造争冠条件,即使客观上创造了,当其与前者矛盾时,也必须服从于前者。

  举个例子。中国的乒羽项目在奥运会前都会争取尽量多的参赛名额,为达到这一目标,两队都是团队协作作战,从2011年开始到2012年上半年,林丹7次退赛,队友谌龙、陈金从中获益;乒乓球队则挑选最为可靠的选手竞争第三个参赛名额。当争取到参赛名额后,两队又都将以类似“综合评定”的方式决定最终参赛名单,而之前赢得名额的运动员并不一定入选,他的作用仅在于为队伍赢回名额,最能代表运动员能力的世界排名也仅是参考因素。总之,为争冠,集体利益至上。国家用纳税人的钱把你培养成才,你听从安排回报国家,而不是翅膀硬了想干啥干啥,这种逻辑也说得通。

  中国网球则可与之进行对比。2009年开始,李娜等四朵金花离开举国体制“单飞”,和西方的职业运动员一样享受教练自主、奖金自主、参赛自主的充分自由,结果是中国网球历史被多次重新书写。假设李娜与郑洁在比赛中相遇,没有任何人可以指令她们让球,因为她们只对自己负责。国外运动体制下的运动员普遍如此,因而很少为国家让球。

  看待举国体制下的让球还有一个特殊的维度,那就是如何看待国家与个人的关系。《奥林匹克宪章》明确声明:奥运会是运动员或运动队之间的竞争,而非国家间的竞争。但问题是,现实中这更像是国家间的竞争:颁奖仪式上要升国旗、奏国歌;奥委会发布以国家为单位的金牌/奖牌榜,国人更是在奥运会期间倍感祖国的强大,而对哪怕夺得金牌的个人也记不得几个。若是遵循《奥林匹克宪章》,则中国此种为国家夺牌而让球的行为绝对不可容忍;而现实地将其理解为国家间的竞争,则由行政权力主导,利用规则漏洞,发挥集体优势以求荣誉,若演技高超而不遭处罚时倒也让人觉得可以接受(事实上过去几十年大部分都接受了)。

泱泱大国该做道德楷模

  举国体制下的让球,对内对外都有极为恶劣的影响,远盖过几枚金牌为国家带来的荣耀。

  远的,你作为中国人,对革命时期的让球感到荣耀吗?近的,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焦志敏被决定让球,《体坛周报》这样叙述她和教练的愁闷之情:“据说在汉城,焦志敏流了多少眼泪,张燮林就抽了多少烟。”叶钊颖和周蜜更是在奥运会半决赛被决定让球,你想,若是你我苦练20多年,却在世界之巅前被迫却步,该是怎样的心情。而那些被让球从而夺冠的球员,当媒体曝光了真相时,要怎样面对别人的质疑?尽管他们其实也是无辜的。我们无论换位思考,还是作为旁观者,都会觉得让球的结果令各方都难以释然。

  这还将恶化社会风气,助长不守规矩者的气焰。公众人物为结果而不讲道德,却最终得利,将会使正直者蒙羞,使人竞相模仿,钻制度的空子。

  这更不利于营造我国的对外形象。不要一味地骂那些怀疑叶诗文是否“干净”的国外媒体,而要想想原因。你想,若你是一个老外,目睹一个国家的两对选手为齐聚决赛而打出业余水平,你会得出什么结论?我的结论是:这个国家为拿金牌不择手段。我们尤其要理解,西方人讲究个人主义,我们的队员听从球队指令而牺牲自己,在他们看来,不会觉得这个国家团结,而只会觉得恐怖。这样一桩丑闻出来,恐怕在纽约时报广场放两个月的宣传片也无法挽回影响。

  若是真想让自己称得上泱泱大国,只有金牌怕是不够,而该具备道德感召力,以正大光明的行动做道德的引导者与维护者,而不是破坏者,唯此方称得上大国。

观点

媒体人老枪 你必须完成从规则的服从者、执行者的角色,向规则的制定者、主导者、维护者转变这一过程。更意味着你必须让自己具有道德感召力,是道德的引领者与维护者,而不是败坏者。
新京报社论 以规则缺陷为借口,把投机取巧包装得义正词严,这背后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实用与功利思维。这样的思维并不只是体现在赛场上,而是潜伏于现实里的诸多层面。这种事实上对规则的藐视,对体育发展无益,对社会发展也为害不小。
腾讯今日话题 无论规则怎么改进,“尽全力”反而得不偿失都无法根绝,这时,“演的逼真”可能是各方都可以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新华社记者许基仁 中国羽毛球队未及决赛,已输掉了伦敦战役——以后的金牌已无关胜负。
媒体人信海光 《奥林匹克宪章》指出,奥林匹克精神就是相互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的精神。消极比赛既不公平也不正当,的确是在让奥林匹克精神蒙羞。
央视特约评论员张志安 如果奥运会不升国旗,不奏国歌,这些乱七八槽的事就全没了。
新浪微博@兔主席 只要奥委会承认这是基于国家的比赛,那同一国的队员为寻求国家奖牌最大化搞搞策略(譬如中国羽毛球输球、英国自行车摔车)瞬间就都不是问题。

回声

时任中国羽毛球队总教练李永波 像雅典奥运会这种(让球)决策我们极少使用。只有在极个别的时候才会这样。可能很多人对让球事件不能理解,作为我来讲,只要金牌是中国的,谁拿的不重要。——2008年
时任乒协主席徐寅生 庄则栋最后上台领奖的时候都说,他是代表集体来领的奖,会听话的人肯定会明白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感觉这样很正常,国家利益总是要放在第一位。——2007年
时任乒羽中心主任蔡振华 现在,我们一般不会再有让球,不会再有何智丽现象。必须指出的是,如果在奥运会上,那就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比如说比较两个运动员对付下一个外国运动员谁更强的时候,我认为还应该以国家为重,这是我的原则,十多年来我们一直这样。——2005年

调查


结语

  规则有漏洞,让球就可能发生,中外无异。演技好坏决定结果如何,这就是现实。问题在于,你是愿意不断提高演技以透过漏洞揩油呢,还是想堂堂正正地跟别人比拼呢?这个问题提给李永波,提给祖国,也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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